一千年前,有人在敦煌的墙上画了一朵斗拱。
后来的人看到它,第一反应是:画错了。
因为那种做法,现实里从来没有出现过。没有实物,也没有第二幅画这么画。它就孤零零地待在壁上,像一个不存在的东西。
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晚期。
我们说的是敦煌莫高窟的榆林窟第16窟,一个五代时期的洞窟。它东壁上画了一幅五代的壁画——药师佛说法图。在说法图后边的那座大殿上,描绘了一组斗拱。
那组斗拱,没人见过。
而它的实物,藏在浙江的深山里。
景宁时思寺大殿。

这座建筑,第一次文物普查的时候没发现,第二次文物普查的时候还是没发现。一直到80年代晚期,才被找到——在浙江的景宁县,从县城开车要一个多小时,在山里边一个山坳里。

它一被发现,学术界极其轰动。
因为大家一比对——它跟五代那幅壁画上的斗拱,是相同的。
那个被认为”画错了”的东西,是真的。它一直站在那儿,只是没人找到它而已。
我每次讲到这儿都会起鸡皮疙瘩。这就像破案——一份被搁置了几十年的孤证,忽然在几千里外的一个山坳里,找到了它的物证。
好,那我们来看看,它到底特殊在哪儿。
你跟我一起数。

第一跳,华拱。这就是浙江建筑,非常古质的一个东西。
第二跳,看得也很清楚。
第二跳上面,接了一道下昂。
然后——这组昂和另一组昂中间,又出了一个华拱。
这个华拱之上,再接一个昂;昂再接一组令拱,接撩檐槫。
那问题来了:两个昂中间夹着的那个华拱,算不算一跳?
你要是按垂直面数,一、二、三、四——好像出了五跳。那这是八铺作,还是七铺作?
有说算的,有说不算的。
我们先把结论给你:这个,不算跳。
为什么?
你去看那道昂的位置——它上面是不是出了一组交互斗?然后你再去看第二条华拱上面那个斗。
这两个斗的位置,是一样的。它们在同一个槽面上。
也就是说,它根本没有往前悬挑。它只是往上升了一层,往外一步都没走。
这种做法叫什么?只升高,不出挑。
你听听这句话——是不是特别耳熟?我们前面讲过上昂,上昂的理念是什么?升高不出跳。同一种思路,在这儿又出现了一次。
而这种做法,在北方非常非常少见,《营造法式》里也没有提到过。
这就是南方,这就是浙江。
那问题又来了:它既然没出跳,那它算不算一”层”?
它肯定算一层。
而这,就带出了今天最重要的那句话——
铺作,是”层”的概念。
你想想我们前面讲过的衬枋头:不论那个位置有没有放木料,它都算一层,对吧?为什么?因为我们数层数的核心,是要知道斗拱层的高度。
所以”层”代表的是什么?是尺度关系。
层,管的是这座建筑的高矮胖瘦、是柱高梁大的那把尺;跳,管的是屋檐能挑多远。
这是两件事。
所以时思寺就出现了这个看起来矛盾、其实一点都不矛盾的结果:
按法式规定的概念,它出了四跳;
可数层数——它是八铺作。
四跳,八铺作。
我特别喜欢这个例子。因为它一下子就把我们前面背熟的那个公式给”打破”了——但打破之后,你反而更懂了。
公式是”跳数加3″,那是常规下的算法。可当你真正理解了”铺作数的是层、层代表尺度”,你面对时思寺这种法式里都没写过的做法,也照样能读明白。
这就是我一直说的:理解,永远大于记忆。
你背下十个公式,遇到一个山坳里的元代建筑,还是会懵。可你懂了那个”为什么”,你就能自己判。
而这座殿身上的特殊之处,还远不止这一处——它目前定的是元代,后面我们做个例分析的时候还会专门讲它。
但今天我最想留给你的,是那个画面:
五代的某位画工,在敦煌的墙上认认真真画下了一朵斗拱。他大概是见过的,所以他画得那么笃定。可后来上千年,没人再见过那种做法,于是人们说:他画错了。
而在浙江那个开车一个多小时才到的山坳里,有一座小小的殿,用木头把这件事保存了下来。
它不说话。它就站在那儿,等了几百年。
等到有人翻山越岭走进来,抬头一看,然后愣住。
我们这个文明最动人的地方,可能就在这儿——总有一些答案,被人默默地留在了没人看见的地方。
它不需要你相信,它只是在那儿。等你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