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,我出一道题考考你。
先把一个小基础说清楚:抄,就是华拱。
我们说”单抄””双抄”,抄指的就是华拱的那一部分。所以”杪”和”抄”,说的是同一件事。
好,题目来了。
广东肇庆,梅庵大殿。

你顺着它的斗拱数:第一跳是一杪华拱;第二跳是昂,第三跳是昂,第四跳还是昂。
一杪华拱加三道下昂,出四跳——按公式,四加三,七铺作。
到这儿都很清楚,对吧?
可就在第四跳这道昂上头、令拱前边,事情变了。

我们讲过,令拱出现意味着什么——喝令禁止,耍头就不再往外出跳了。可你在梅庵大殿这个位置会看到:令拱相交处,又直接出了一组华拱,而且这组华拱上面,还接了一个构件。
那问题来了:这一组,算不算一跳?
你想想这个后果。如果算,那它就是出五跳——八铺作。如果不算,它就还是出四跳——七铺作。
一组小小的木头,直接决定了这座殿在中国斗拱谱系里的位置。
那怎么判?
不看它长得像不像华拱,不看它伸出去多远。要看一个地方——撩檐枋,或者说撩檐槫,在哪儿。
你顺着看过去:撩檐枋到什么位置就结束了?
它已经结束了。
也就是说,多出来的这一组,上面并没有东西压着它。它没有承托任何构件,它不参与把屋檐送出去这件事。
它是纯装饰性的。

所以,目前认为——这一跳,不算跳。
它更像是一组耍头。是耍头在广东地区一个特殊的应用个例。
所以梅庵大殿,仍然是单杪三下昂、出四跳、七铺作的斗拱。
非常非常漂亮的一道判读题,对吧?
我特别喜欢这一题,因为它把我们前面所有的功课都串起来了。跳是什么?跳,从来不是”往外伸了一截”。跳的本质是——你有没有真的在往外承托。
你一路往外走,是为了接住那根撩檐槫。撩檐枋都到头了,那你后面再伸多远,都只是姿态,不是工作。
这就像破案。现场多出一个人影,看起来跟凶手一样高、一样的打扮,可你一查——案发的时候他不在承重的位置上。
那他就不是。
我们要看的是谁在出力,而不是谁站得靠前。
但我想说的还有另一半。
这组”不算跳”的木头,是不是就没用、就多余?
我不这么看。
你想想那位广东的工匠:结构上他已经做完了,撩檐枋到位,屋檐稳稳挑出去了,任务完成。可他还是在令拱前面,认认真真又出了一组栱,上面还接了个构件。
没有人逼他做这一手。这一组不承重、不受力、不影响一根椽子的安危。
他做它,只是因为——他想让这朵斗拱,看起来再完整一点、再有精神一点。
那是纯粹的、多出来的心意。
而且你注意,这是广东的做法。北方看不到,中原看不到。同一套营造的语言传到岭南,当地的匠人就长出了自己的口音。
这不是不规范,这是差异,而差异恰恰是最迷人的地方。
所以下次你看到一朵斗拱,最前头那一组分不清是什么——别慌,也别急着数。你就顺着屋檐往回找那根撩檐枋,看它在哪儿收住。
收住的地方,就是”干活”和”表情”的分界线。
那条线之内,是中国人的理性;那条线之外,是中国人的浪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