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着昂的脸,干着华拱的活:斗拱里的假昂

斗拱里有个”李鬼”。

它长着昂的那张斜脸,一眼看过去,你会以为它就是我们前面讲过的那根最聪明的斜木头。可你要是真信了,就上当了——它干的,其实是华拱的活儿。

它叫假昂。

我们从一座建筑说起。晋东南的回龙寺。

回龙寺

这座建筑挺重要的,可能不少朋友已经去过。它争议不断——现在定的是金,但很有可能,一部分构件和做法是早于金的,也有老师对它也有一些猜测。所以我们说到它的年代,得留一分余地。

你去看它的斗拱:也出现了所谓的石栱拱,而且这个石栱拱做过一些隐刻的消混线处理,是装饰性的处理。下面照旧是栌斗。

但接下来,它做了第一个变化。

按我们前面数四铺作的经验,第一跳应该出什么?华拱,对吧?

可它没有。它在第一跳的位置上,做了一个昂嘴的、昂的形态。

那问题就来了:这是昂吗?

不是。这是一个假昂。

为什么这么说?你回想一下我们讲过的那条最本质的判据——但凡是下昂,是不是都是斜向构件?

是。真下昂之所以厉害,就厉害在它是斜的:它能出跳不升高,把整个铺作层的高度压下来,把重心压低,让稳定性上去。

那回龙寺这一根呢?它是一个平向构件。它平平地伸出去,它的功能和华拱完全一样。它没有那个”降低跳头升高”的本事——真昂身上那个最核心的力学价值,它一点都没有。

所以你把它的昂嘴锯掉,把它连起来看——那不就是一根华拱吗?

它借的是昂的脸,做的是华拱的事。这就是假昂。

那你可能会说:这不就是装样子吗?

我倒不这么看。我从来不觉得这是”错的”,这是一种不同的选择。

你想想这件事的意义:从这一刻开始,斗拱的”功能”和”表情”,第一次分开了。

在这之前,斗拱身上每一根木头长什么样,就代表它在干什么活;斜的就是斜的,平的就是平的,一目了然。可到了这儿,木头开始有了”造型的诉求”——我这一跳,力学上用华拱就够了,但我想让它看起来有昂的那股劲儿、那个精神。

佣书认为,这就是中国建筑当中变化的开始。

所以你看四铺作这一朵小小的斗拱,它能有几种活法?可以是华拱出跳,上面接一个蚂蚱头形态的耍头;也可以是用昂出跳、用假昂出跳,接一道令拱、接一道蚂蚱头。

两种长相,同一个身份——都是出一跳的四铺作。

我们说过,中国建筑构件不难,难在变化。这就是变化真正开始的那个瞬间:零件还是那几样,可组合方式、表情、气质,全部松动了。

所以这事儿又回到破案上了,对吧?现场躺着一根”昂”,你不能看脸就下结论。你得问一句:它斜了吗?它压低重心了吗?

没有,那它就不是昂,它只是长得像。

线索永远在结构里,不在外表上。

我特别喜欢假昂这件事,因为它非常诚实地记录了一个转变:中国人盖房子,一开始想的是”我怎么把这事办成”;办得太熟了以后,就开始想”我还想让它好看成什么样”。

一根平着的木头,非要削出一个斜斜的嘴——那不是偷懒,那是一个匠人心里,还惦记着昂飞出去的那个姿态。

功能可以退,但那口气不能散。

下次你在檐下看到一根昂,蹲下来,从侧面瞄一眼:它是真斜着下去了,还是平平地伸着、只削了个嘴?

那一眼,你看到的就不只是一根木头,而是那个年代的匠人,在实用和好看之间,做出的选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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