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铺作有三种玩法,六铺作也有三种玩法——可到了七铺作,花样突然就没了。
基本上,只剩一种。
这件事本身,就值得琢磨一下。
我们先把七铺作数清楚。在法式当中,我们看到的七铺作斗拱,大部分、或者说基本的形态,就是——双杪双昂。两抄华拱,加两道昂。
去哪儿看?中国最有名的那座唐构,佛光寺东大殿。


你顺着数:一跳、两跳,那是两抄华拱;三跳、四跳,那是两道昂。
出四跳。4+3——七铺作。
好,接下来是今天真正的重点。因为一说到佛光寺的斗拱,就绕不开一对最容易被讲错的概念:偷心和计心。
这两个词听着玄,其实一句话就能拆穿。
你从栌斗的斗平面看过去,看第一条华拱这个位置——它出横向的结构了吗?
没有。它直接接了一个纵向的构件,接上第二条华拱就走了。
这种没有出现横向结构的,就叫偷心造。
你品这个”偷”字——本来该有一道横栱的,那部分被”偷”走了。古人形容东西,总是这么直白又传神。
那第二跳呢?第二跳上面接的是瓜子栱、是瓜子慢栱,横向结构出来了。
这种,就叫计心造。
所以判断标准就一条:跳头上有没有横栱。
没有就是偷心,有就是计心。
那佛光寺东大殿是怎么排的?
一跳偷心,一跳计心。到了第三跳,也就是下昂那一段——又是偷心;到了第四跳,昂的上面接的是计心,接了令拱,令拱接替木,直接成撩檐槫。
偷、计、偷、计。
你听出那个节奏了吗?它不是随便偷的,它是隔一跳偷一次。
至于为什么要这么隔跳来、为什么不干脆全偷或者全计——这个原因,我们讲完斗拱之后会专门回过头来说。今天你先把这个节奏记在眼睛里。
对了,顺便回答一个问题:那七铺作有可能用三昂吗?
这个没有出现过。三昂的做法有一种,是我们后面要讲的另一个东西。
我们再走几处实物,你会发现这个节奏传得有多远。
镇国寺,五代的。也是双抄双昂、四跳七铺作,也是隔跳偷心——偷心、计心、偷心、计心。


华林寺,五代时期的福州华林寺,是我们南方地区现存最早的木构结构建筑。它其实是三道昂,但跳面这个位置是双抄双昂,出四跳七铺作,同样是隔跳偷心,一跳偷心一跳计心。


从山西到福州,隔了大半个中国,节奏是一样的。
但——宁波保国寺不一样。


它也是双杪双昂、出四跳七铺作,也是一跳偷心一跳计心。可有那么一跳,它用了计心。
浙江建筑,就不一样了。
我特别喜欢这个”不一样”。
你看,这不是谁做错了。这是差异,而差异恰恰是最有魅力的地方。同一套法子传到不同的水土上,当地的匠人总会按自己的理解、自己的手感,改动那么一点点。他们没有互相说服,也没有谁被统一。
这就像破案,对吧?同一枚指纹一路留到福州、留到宁波,可到了浙江,忽然多出一个小小的、只属于这儿的动作。而正是这个动作,让你知道——这不是复制,这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干出来的活儿。
我最想跟你说的,是七铺作为什么只剩一种。
到了这个高度,出四跳,已经是我们现存的最复杂的斗拱之一了。跳得越远、叠得越高,能容错的空间就越小。到那个份上,能站得住的答案,本来就不多了。
所以那不是想象力枯竭,那是难度把答案逼成了唯一。
而佛光寺东大殿,就站在那个唯一的答案上,站了一千多年。
一跳偷心,一跳计心。该省的省掉,该给的给足。
我们中国人做事的分寸,全在这一偷一计之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