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国现存最老的那座木构,和第二老的那座木构,隔着几百里地,可它们头上顶的斗拱,居然是同一个套路。
往外挑两组华拱——双杪,五铺作。
我们上次数完了四铺作。那再往上,更复杂一点的,就是五铺作了。
而五铺作有意思在哪儿?它开始有不同的活法了。同样是出两跳,你可以用双杪(也叫双抄,就是两组华拱);也可以单杪单昂;还可以直接双昂——都能出五铺作的斗拱。
这就是变化里头非常重要的一个形态。今天我们先看第一种:双杪。
去哪儿看?去中国现存最古老的地面木构结构建筑——南禅寺大殿。

你顺着它的斗拱看:从栌斗的斗平面这个位置往外,这是一跳,一跳华拱;再接一跳华拱,出二跳。二跳华拱上面接一道令拱,令拱这个位置跟什么相交?耍头。令拱和耍头相交,上面接一个替木,替木接撩檐槫。
一跳、两跳。出了两跳。
这就是法式里说的双杪、双抄——告诉你出了两组华拱,然后通过替木交接到撩檐槫上。它的耍头,用的是批竹形的。
这是双杪五铺作的第一种样子。
第二座,我相信你也见过——运城的广仁王庙,中国第二古老的建筑,也是一座唐构。

是不是跟南禅寺一样?一跳、两跳。
但它有个地方特别有意思:它用了一种更古老的技术,就是我们前面讲过的斗口跳的技术——它没有接令拱,直接接替木,替木直接接撩檐槫。
而撩檐槫的后方那个位置,就是我们说的衬枋头。
这儿我要多说一句,因为很多人不知道衬枋头到底在干嘛。它主要的功能是——防止撩檐槫翻转,防止它往里翻。
你想想那个画面:最外头那根槫,扛着整片屋檐往外飞的力量,它是有往里翻的趋势的。所以在它后背,得有个东西按住它。
顺便说一句,天台庵就没有做这个结构。可以做,可以不做。
你看,又是变化。
而在广仁王庙这儿,还能顺手看清一个东西:足材和单材。
你看柱头铺作那儿——放在斗身上面、跟上层拱的拱身相交的那个东西,叫栔。一材加一栔,这就是足材。
那你再看柱头铺作、转角铺作的另一些位置——是不是空的?没有加栔,底下就只有拱的拱身。那个,就是单材。
有栔没栔,就这么一眼的事。
第三座,我们跨到河北去——涞源阁院寺文殊殿,现存八大辽构当中最早的一座辽构,辽代建筑。

它跟南禅寺很像,但你能明显看出演进和迭代。
同样是出两条华拱,一跳、两跳,第二条华拱接一道令拱,跟令拱相交的是耍头。可它的耍头不再是南禅寺那种批竹形了,而是像一个卷云、如意状的卷云状耍头。
更关键的是,它在第一跳这个位置,出现了一道横向的结构——我们叫异形栱。它在这道槽平面里也出了一组横向的斗拱。
比南禅寺,更先进了一点。但数下来,还是一跳、两跳——仍然是一组五铺作的斗拱。
好,现在你把这三座摆在一起看。
最古老的南禅寺,第二古老的广仁王庙,最早的辽构阁院寺文殊殿。
同一个骨架:出两跳,五铺作。
可里头呢——一个接令拱,一个不接令拱、用更老的法子;一个耍头是批竹形,一个是卷云状;一个第一跳规规矩矩,一个第一跳横插一道异形栱。
这就是我一直说的那件事:构件不难,难在变化。
你看,规矩是同一套规矩,可每一位工匠都在这套规矩里,留下了自己的那一笔。这不是抄,这是接力——后面的人看懂了前面的人,然后往前挪了一小步。
这就像破案,对吧?三个现场,同一枚指纹,可每个现场都有一点点不一样的小动作。而正是那些小动作,把年代、把地域、把匠人的性格,全都写进去了。
我最感慨的是什么?
是这几座房子,一座在山西的山坳里,一座在运城,一座在河北。它们经历过多少场雨、多少次地动、多少个王朝的更替——木头是最怕火、最怕水、最怕时间的东西啊。
可它们还站着。
那两跳华拱,就这么稳稳地挑着,从唐挑到今天。
而更让我着迷的是,我们今天还能读懂它。你不用去查什么秘籍,你就抬头,从栌斗数起:一跳、两跳,加3——五铺作。
那一刻,你和一千两百年前那位没留下名字的工匠,用的是同一套语言。
四大文明里,只有我们的文字和营造,是这样一路没断过的。
有机会真的去一趟。实地站在南禅寺大殿前面,抬头看那两跳。你会明白,为什么我们说这不是木头,这是一个民族的记性。